2014年5月16日

越南返鄉記

越南河南省某村。2010.08

看到越南暴動排華的新聞,想到2010年夏天短短兩天的越南行。

那天夏天,我在中國雲南作暑期研究,研究活動告一段落後,我從昆明作長途巴士到河口鎮,陸路過中越邊關,抵達越南老街市,再坐過夜火車到河內。隻身到越南,為了探視曾經在我家工作四年多的越傭「阿蘭」。

爺爺晚年行動不便,生活起居需要別人照顧。阿蘭當時已經在台灣,因為跟前任雇主處不合,她主動解約,我們找到她來家中幫忙。

阿蘭年齡跟我母親相仿,在越南家鄉務農,做事手腳俐落,什麼差事都難不倒她,她比一般來台灣討生活越南朋友年長,在街頭巷尾的外傭界裡,是個大姐的角色,有時同胞有困難,還會到家裡來找她求助。

在我爺爺最後四年的生活裡,阿蘭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爺爺走了以後,阿蘭簽證時間所剩不多,索性就回越南與家人團圓,來台灣五年多,不過兩個小時的飛行時間,阿蘭從來沒有回過家。



到了河內下榻的旅館,我撥了電話給阿蘭,她語氣甚是熱情,跟我說儘管在旅館待著,她隔天會準時出現接我去她家坐坐,叫我什麼都不用煩心。

我跟阿蘭,說真的也不是多熟,多數時間都是「太太」(也就是我媽)負責跟她溝通大小事,我只負責吃她煮的好料,現在想起來有點後悔沒有跟她多學幾道越南菜。

這麼久不見,會是怎樣光景?我心中不免有點忐忑。

下著雨的清晨,阿蘭坐著一台計程車出現在旅館門口,原來她沒有車,找開計程車的鄰居幫忙,在傳統社會裡,左鄰右舍一定要互助合作。看到她熟悉的笑容,像是見到親戚一樣親切。

阿蘭老家在越南的河南省,離河內還有一個多小時車程。數年不見,當然抓緊機會閒話家常,不過因為字彙有限,當我們講完家人、學校和工作,大概就把所有可能談的話題說完了。剩下的時間她跟司機朋友聊天,也許在講她在台灣那些年的故事吧,我坐在後座,看著窗外一路的鄉村風景,跟台灣好像。

一到家,阿蘭的先生早已等待許久,他不會說中文,但是熱情可以跨越語言。我只能保持笑容,然後靠阿蘭當簡單的翻譯。

阿蘭說她在台灣的時候,她先生心情都很差,常常借酒澆愁,講到這個,她先生露出難為情的笑容,那個笑容背後是守候離鄉背井另一半的心酸,五年多,一千多個日子,很辛苦阿。

回到家之後,阿蘭很快就去廚房忙碌,她說我遠道而來,一定要準備好菜好好招待我,於是,她到後院抓了一隻雞,然後雞就為了我這個客人犧牲了!午餐席間,她拿出類似高粱的「白酒」來招待,原來越南朋友酒量這麼強大,大白天就喝烈酒,我當然入鄉隨俗,跟他先生和女婿熱情對飲了好多杯。這白酒後勁還真強,吃完飯,她就問我要不要午睡,連床都幫我準備好了,原來這一切都在安排之中阿。我們幾個喝完酒的男人紛紛到床上躺平,留下女主人自己收拾。

一覺醒來,阿蘭帶我參觀村子。她先展示家中新整修好的廚房和洗手間,「都是拿台灣錢修的喔」她語氣充滿了驕傲。小小村子裡,大多是低矮老舊的農舍,有幾間特別顯眼的的華麗水泥公寓,都是移工的心血。這家去沙烏地,那家去香港,小小一個村,好多人離鄉背井,賺了錢,回鄉第一件事就是蓋大房子。

阿蘭育有一女一男,兒子還在上學,女兒已經成家立業,在村子另一頭開了一個小藥房,我當然也順道參觀,創業基金也來自媽媽在台灣的辛苦錢,藥師在當地是有地位的職業,講到這裡,阿蘭眉宇間又滿滿是驕傲。

因為我隔天飛機回台灣,晚上我還得回河內,所以阿蘭很快又開始準備晚餐,一定要以食物表達出她用語言表達不出的盛情,我實在很感動,比較遺憾的是,又一隻雞為我犧牲。

歸途依然是同一個司機大哥帶我回河內,上車前,阿蘭千交待萬交待,要我一定要轉告「太太」,請她來越南玩,阿蘭要帶「太太」去看越南的世界遺產下龍灣。



身為留學生,我總覺得我特別能夠體會阿蘭離鄉背井的心情,也對於日常生活中無所不在的歧視特別有感。這探望返鄉外傭的奇幻旅程,我不斷想起藍佩嘉老師的《跨國灰姑娘》,不過論文讀再多,實在抵不過一回親身田野調查。

跟阿蘭一起返鄉,我終於看到移工跨國流動的另一個端點,家,是他們的起點,也是終點。家庭內的角色轉換,離鄉返鄉的調適,跨國工作可能帶來的向上流動,我都親身參與觀察了。我更體驗到,雇主與外傭的權力關係,會隨著時間流動,在正式的雇傭關係結束之後,仍有機會發展沒有利益相關的社會關係。

這篇遊記放在心裡好多年,一直拿不定主意要如何動筆紀錄如此有趣的經驗。這次遇到中越關係緊張、在越台商受害的新聞事件,一氣呵成把遊記補上,希望彌補在國際大政治敘述下,常常被忽略的、屬於小人物的、人性的、有血有肉的國際交流,也希望這樣的敘事可以讓大家更認真看待我們身邊的「他者」,用自省的文化態度,打破偏見,想像一個更平等的制度。


阿蘭家

阿蘭家

新整修過的廚房

鄉村午宴

阿蘭養的鴨

鄰居豪宅1

鄰居豪宅2

阿蘭女兒藥房,母女合照

祖孫

祖孫


越南鄉間

時光

阿蘭家客廳

鄉村晚宴

阿蘭一家

合照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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