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2日

麥迪遜服貿論壇講稿:自由貿易自由嗎?

太陽花。美國麥迪遜。2014.03.29

前言:3月29日,太陽花全球串連的前一天,美國威斯康辛麥迪遜的台灣同學會籌辦了一個服貿論壇,我跟其他講者一人10分鐘跟大家分享觀點,演講聽眾各領域的同學都有,也有中國朋友參加,我盡量講得淺顯,使用過多避免學科術語,以下我將演講稿整理,附上各種參考資料分享給大家。

首先,我先引述幾個大家常聽到的論點。

馬英九總統在某次記者會中說道:「各位同胞,區域經濟整合是全球勢不可擋的浪潮,我們如果不面對它、加入它,就只能等著被淘汰。為了國家的發展,我們真的沒有選擇,不能再等了!

某位大學管理學教授說:「拒絕ECFA,也就是退出東亞以中國大陸為中心的經濟整合圈,不加入ECFA,RECP,東協+3,意味著台灣徹底的北韓化,真正成為亞細亞的孤兒,代價不可謂之不大。

我在一個討論文章中看到以下這一段話:「[貧富差距擴大]這真的不是什麼公不公平、正不正義的問題,這就像萬有引力一樣,你再怎麼逃避、再怎麼反抗,頂多只能稍稍影響它發生的快慢,但絕對沒辦法逆轉這個全球化趨勢,就算你把立法院拆掉也一樣。

以上這些說法,都把開放自由貿易看成一個不可逆的過程。我大學念的是化學工程,所以我聽到「不可逆」這詞,馬上就起了疑心,在化學裡,有正反應就有逆反應,分子間變化如此,人類社會當真有什麼不能逆轉的定律?

我今天利用短短時間,幫大家拆解一下「自由貿易」這個概念,與大家一起嚴格檢視這樣的想法,也希望這樣的腦力激盪,可以讓大家對於台灣未來的經濟政治發展,有更多新的想法。

我想從三個面向來談。自由貿易可以幫助經濟發展嗎?自由貿易讓誰得了好處?自由貿易真的自由嗎?



首先,我要挑戰「自由貿易」在台灣被看成經濟發展神主牌的這件事。

台灣是海島國家,從大航海時代開始,就是重要的貿易聚點。日本時代,台灣茶葉已經行銷全世界。戰後,強勁的出口貿易創造了經濟奇蹟,這段歷史大家都琅琅上口。

經濟奇蹟的過程中,對內,我們一方面有「發展型國家」的大政府,使用產業政策,扶植關鍵產業;對外,利用各種貿易壁壘,讓剛起步的廠商得以發展。當年的貿易結構也是非常政治的,我們在冷戰結構裡搭了順風車,企業從日本輸入原料零組件和關鍵技術,在台灣加工,再輸往美國市場,台日美三角經貿關係讓Made in Taiwan的產品通往全世界。

儘管對外貿易在台灣經濟高速成長過程中非常關鍵,台灣靠得卻不是所謂完全解除管制的「自由貿易」,這個特質,綜觀歐美亞州各經濟發達國家皆然。

隨著冷戰結束,中國改革開放,全球化時代來臨,當年貿易結構已經不復存在,台灣在2001年加入WTO,同時民進黨政府大幅開放對中投資,台灣對中國的貿易依存度,從2000年的20%一路成長到2008年的35%,民進黨在經濟上沒有鎖國,只有鎖進中國。而在馬政府上台之後簽訂了ECFA,更是把台灣經濟更加和中國綁在一起[1]。

開放了這麼多,大家也親身體會,不管哪黨執政,這幾年來經濟並沒有如政府當初承諾般一飛沖天,台灣企業外移,薪資停滯,這也抗爭民眾對於服貿協議的經濟效果一直存疑的原因。就連政府自己委託中經院的研究報告,也發現服貿協議,在很多勉強的假設之下,只會對台灣GDP造成0.025%-0.034%的幫助[2],更有經濟系教授指出,該報告「完全沒有參考價值」[3],所謂服貿協議是台灣經濟發展唯一出路之言,完全無法自圓其說。

經濟學實證研究也指出,「服務業貿易開放不一定保證有益於經濟成長。能否有正面效益,還要其他相關條件配合,如所得高低,,物價膨脹程度,經濟制度健全度等」[4]。

總結這點,以上論述不代表我們不應該跟中國進行更多經濟整合,各產業有不同特性,我們需要一一檢視,但是重點是,我們不能把自由貿易看成經濟發展的大絕招。

台灣經濟的困境,不在於企業「走不出去」,而在於陳舊cost-down經營模式,企業競爭力低落,無法創造更高的價值。政府內盛行裙帶資本主義,沒有競爭力的企業靠著政商關係獲取補助,苟延殘喘,以至於資源錯置,無法給真正創新的企業更好的環境。

再說一次,開放貿易不是經濟發展的大絕招



再來,退後一萬步,就讓我們先假設自由貿易真的可以經濟成長,那麼我要問,誰得了好處?[5]

貿易的原理在於各國家有不同的「比較利益」。有些國家勞動力便宜,因此大量生產勞力密集的商品;有些國家地大物博,所以出口天然資源;有些國家科技發達,所以出口高科技商品,台灣大致屬於這類型。在假想的完美世界裡,各國家會專注作自己相對比較擅長的事情,透過貿易,從別的國家進口比較不擅長的商品或服務,最後,兩國整體福利都會上升。

但是,這裡有很大一個「但是」!即使我們相信,自由貿易真的會如理論所說把整體的經濟餅做大,但是任何解除管制的過程都會造成贏家跟輸家。所謂「透過貿易總體福利會上升」這件事,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就是需要進行「重分配」,才能讓每個人都都得利[6]。

哈佛大學的政治經濟學者Dani Rodrik近年來便不斷強調,自由貿易要在相應的社會安全網之下才對群體有利,兩者是一體兩面,缺一不可[7]。但是在這次政府推出的服貿協議中,有關受害者補償的論述十分薄弱,在沒有相應配套措施的情況下,給了反對服貿者一個很好的施力點。

如果沒有以上的補償措施,自由貿易,很容易造成富者恆富,貧者恆貧的後果[8]。這情形已經在過去這10年來的全球化浪潮中得到證實,經濟果實分配極度不均,全世界大部分國家貧富差距都在加大,台灣也不例外。如佔領華爾街之類的社會運動,就在這種大時代的背景誕生,台灣的太陽花學運,一部分也是年輕世代在對於前途茫茫之下的反擊[9]。



最後,我想談談,自由貿易真的「自由」嗎?[10]

自由貿易,打著「自由」之名,這是個厲害的修辭,人人都喜歡。如果不要「自由」,難不成我們要「不自由」的貿易嗎?

其實「自由貿易」啊,自古以來就是一種政治手段,不是什麼萬有引力,對資本自由,可能讓老百姓更不自由[11]。

當年鴉片戰爭時,英軍就以「捍衛自由貿易」之名而戰,在中國打開門戶。拿近一點的例子來說,在90年代初期,國際間有所謂「華盛頓共識」之說,當時這學說被看成經濟發展的黃金定律,它對內要減免稅賦、私有化、減少政府管制,對外要開放貿易,要歡迎外國投資。這個經濟信條藉如世界銀行(World Bank)和國際貨幣基金(IMF) 等國際組織推廣到許多發展中國家,結果這些計畫全面失敗,不但發展遲滯,還加深了發展中國家對於西方國家的依賴,讓西方資本可以長驅直入,在當地建立金權政治,左右國家發展,這些情況在非洲跟拉美國家都很常見。

現在我們經歷的「全球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政治進程。沒有什麼經濟歸經濟,政治歸政治,「經濟就是政治」[12]。

而只要是政治,就不可能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一定可以透過政治手段改變,全看我們對於制度的想像

這些年來,在學術界已經累積了非常多對於「經濟全球化」的反思,也有許多人以實際行動進行抵抗,這些人常常會被歸類為所謂「反全球化」的陣營[13]。事實上,把這運動說成「另類全球化」,更為精確,這些人,反對的不是國際交流,他們質疑的是一切以市場與資本為價值依歸的「自由貿易」,他們透過例如「公平貿易」、「在地消費」、「「社會企業」等等經濟模式,試圖找回自由貿易下所忽略對於環境、勞工與社會正義的價值,近十年來,這些行動已經在台灣遍地開花[14]。

把服貿爭議放在這個脈絡下來看,你將會發現,台灣的太陽花學運並不孤單,在世界各地,你都可以找到夥伴一起對抗以「自由貿易」為名的經濟掠奪,一起守護那些自由貿易無法創造的價值。

Free trade is not inevitable; another Taiwan is possible.

附註:

[1] 吳介民:政治經濟學 – 鎖國,鎖進中國?
http://goo.gl/tpk0yd
[2] 林宗弘:兩岸服貿協議真的「利大於弊」?統計的科學檢證
http://twstreetcorner.org/2014/04/01/linthunghong/
[3] cclu:Government is Totally Clueless on the Effect of Service Trade Agreement
http://forecasterror.blogspot.com/2014/04/government-is-totally-clueless-on.html
[4] 陳旭昇:關於服貿爭議
http://vincentatntu.blogspot.com/2014/04/blog-post.html
[5] 彭明輝:自由貿易對誰好?
http://mhperng.blogspot.com/2014/03/blog-post_28.html
[6] Dani Rodrik:Free-Trade Blinders
http://www.project-syndicate.org/commentary/free-trade-blinders
[7] 瞿宛文:《觀念平台》: 補償失利者
http://idv.sinica.edu.tw/wwchu/CT-20070622.htm
[8] 三城掠影:服貿協議造福了誰? 
http://wind-driver.blogspot.com/2014/03/blog-post.html
[9] 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Thoughts:關於服貿....這真的是我們要的經濟全球化嗎?
http://glodemoequality.blogspot.tw/2014/03/blog-post_24.html?view=classic
[10]〈自由化的迷思〉3/27清大社會所吳泉源野台演講逐字稿
http://goo.gl/by54FT
[11] 天下雜誌:張夏準 看穿自由貿易的騙局
http://www.cw.com.tw/article/article.action?id=5012957
[12] 三城掠影:對於公民社會與服務貿易協議的一些建議
http://wind-driver.blogspot.com/2014/03/blog-post_21.html
[13] 苦勞網:通過反服貿走向反全球化
http://www.coolloud.org.tw/node/74709
[14] 趙恩潔:價值觀升級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5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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