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日

途中

Circling Ring of Kerry。2013.01

又是收拾行囊的日子。這個位在西倫敦的小房間,是台灣房東賣房交屋前短租給留學生和旅客作為棲身之地,地方不大,廚房和網路,一應俱無。一盞黃澄澄的路燈,輕易地透過薄薄的窗簾照進房裡,睡覺時需要側一邊,窗外車流聲,在夜闌人靜的此刻,聽得特別清楚。僅管簡約,住了一個月下來,倒也覺得便利。

我熟練地把衣著雜物收整,放進行李箱和大背包,一邊在心裡計算,從去年8月以來,從麥迪遜出發,回台北,比利時布魯塞爾八十天,卡達開會兩週,倫敦前後兩個月,加上林林總總的小旅行,我竟然已經睡過24個不同的房間。

田野調查,馬不停蹄參加活動,順便周遊歐洲列國,是個很奢侈的夢想成真沒錯,但是,為了研究而旅行,和純粹玩樂的旅行,心情還是有很大的不同,幾個月下來,身心還真的有點疲倦,明天終於要繞地球一圈回到威斯康辛,儘管回去還是要借宿同學家,竟然有種準備回家的放鬆和期待。

至此,博士論文的田野調查也過了一半,準備進入短暫的中場休息時間,該清點一下自己的成績單。

過去這5個月間,我在兩個機構實習,做了36個訪問,在將近50個活動中參與觀察,發出185張名片,認識了歐盟官員、國會助理、遊說團體、顧問公司、碳交易員、記者、科學家、從溫和到激進的環保團體都有,得到了很多當初完全無法想像的經歷,從校園暫時進入「業界」考察,我想我做的不算差。

蒐集研究資料,第一步就是跟很多陌生人建立關係,取得互信,才能夠開展我的研究活動。拜求學背景之賜,我跟各種人都能聊上幾句,老婆都笑我是變色龍,環保團體交流,當然說自己是社會學博士生,關心環保議題;遇到技術背景的,就趕緊說我大學時是個工程師,所以喜歡用數字思考;跟商業精英應酬,就得穿著西裝說自己之前念經濟學;需要自抬身價的時候,就小小亮一下耶魯招牌;遇到日本人,可以用「哇搭喜哇,六的速」開場,遇到講西班牙文的,快快說”hablo un pocito Espanol”來拉近距離。

經過多年美國文化的薰陶,好像也學會所謂”Networking”的那一套,小時候的我,自認比較內向一點,現在可以自信從容地用英語社交,有時還是話比較多的那一個。不過,作為一介研究生,為了研究,有時走進一些高級政商場合,也常渾身不自在,我也只能勉力而為,設法突破自己的薄臉皮,因為「研究資料」,常常都是通過這種自我突破才得來。我第一次知道,為了「生意」去應酬,是什麼感覺。

作田野調查,是很孤獨的過程,這種階段,師父能夠提供的照應十分有限,基本上就是研究生單打獨鬥讓自己進入某一個世界,籌旅費,找研究資源,通通自己來。路途上,雖然會認識很多人,關係大多短又淺,有時會碰釘子,身心俱疲,還好常遇貴人相助,感激涕零。幸好5個月以來,都有雅婷相伴,不然當寂寞跟壓力一起湧上來,會有點辛苦。

有時想想,這整個過程就像是創業一樣,只不過人家開公司賺錢,我寫論文生產知識,千方百計,不過就是要讓自己成為全球暖化政策領域的專家。

這趟田野調查,除了收集論文資料之外,最寶貴的收穫就是讓我暫時跳出學術界的小圈子,讓我認真看看學校以外的世界。

研究所念到第7年,常有種焦慮,覺得自己跟「真實世界」太脫節,雖說之前有體驗過國軍官僚體系,在碩班期間,也陸陸續續有些行政或是研究工作,但總覺得自己社會化程度還不夠高,太過理想化。當朋友們在議題第一線發聲,對抗社會不公不義,我數年來悠遊於課堂演講間,真要上場,怕連個社論都寫不好。

也或者說,我所在的學術世界,有時大家會把修課、畢業、發期刊跟教授升等當作全部,疏忽大學是立基於人群之中,這點在所謂研究「社會」的社會科學也不例外,所謂學術象牙塔,我也看了不少。

我帶著這些心情走進田野旅途,得到了兩個新的email address,在兩家公司聽過辦公室八卦,一下子「非學術人生」的畫面就鮮活了起來。我看著好多人在不同的機構、公司、政府設法讓碳交易市場運作妥當,他們懷抱工作熱情,這個會開完,接下一個活動,每天即時處理各種狀況,效率驚人,我的一位主管,在她通訊錄上竟然有1500個聯絡人,真是我難以想像的世界。

我總是想,要是我今天沒有念博士班,也可能在做類似的工作呢。甚至,要是我願意,博士班畢業之後,也不無可能往業界工作阿,人生本應該就有這麼寬廣的可能。企業或政策工作多麼實際阿,不用在學校十年磨一劍,今天的文件,明天就可以上陣,這不就是我一直所樂見,發揮影響力改變社會嗎?以我的研究,要是立志開個顧問公司,應該也有機會才對。

我又喃喃自問,那麼我田野調查為了什麼?學術研究到底有什麼「用」?

這問題讓我想到那一天,我從一家碳交易小公司訪問結束,相談甚歡,訪談對象說:「這樣吧,你要不要改天過來,跟我們聊聊你的研究有什麼發現,我們公司小,大家每天都只專注於買進賣出,你這樣全面的視野,正是我們最缺乏的。」我嚇了一跳,也許是他們太看得起我了,也或許我腦子裝得這些東西,還真的有一丁點「商業價值」,這可以說是「有用」吧。

那一刻,我卻也非常清楚地感受,用我的知識,在碳市場買進賣出套利更順暢,非吾所願。如果我擁有的知識有點力量,我希望將這個力量可以賦予大眾,對我來說,學術研究之所「用」,出自於學者獨立思考的位置,是個為公共發聲的使命,這些想法,早就在我心中,只是,在我從碳交易室走回家的途中,格外清晰了起來。

最後還是得想到論文。作這個研究,我的出發點很實際地就只是想搞清楚「碳交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什麼社會學經典,經濟學模型,我都先放在一邊,先走進去碳交易世界認真地、仔細地聽聽那裡的人怎麼說。這種個性,讓我很適合當記者,寫科普文章,卻不保證寫出好論文。

在田野調查間,要一邊蒐集資料,一邊審思研究的理論基礎,實非易事。我原本就有心裡準備,實際上經歷其中,還是一陣兵荒馬亂。現在空有一堆筆記,還沒時間理清頭緒,又接著出門去參加新活動,以至於到現在多頭進行的研究,一篇初稿也沒寫出來,心裡有點著急。

總得靜心閉關,反芻在這些日子聽到看到的,回頭跟學院理論對話,這博士生的內心戲,希望不要太迂迴冗長。

行文至此,已是深夜,幾小時候要離開倫敦回美國。回頭看看起點,好像已跋涉千山萬水,前面卻還有那麼多未知冒險,有形的身體奔波,如此,無形的知識旅行,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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