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2日

觀看阿里郎酒店女員工的晨訓:臉書對話整理




再看繼續看這篇文章之前,請大家花6分鐘先看看上面那個短片。

你看到了什麼?

是驚訝世界上竟然有這種場景?為女服務生的熱情表演感動?對於「娘子軍」的訓練有素感到佩服?口號荒誕離奇?資本和父權的欺壓?對於中國式的洗腦教育感到厭惡?

這是我從某個固定收看的部落格轉載來的連結,在倫敦一家星巴克,我用斷斷續續的網路把影片看完,一來這表演實在太精彩,二來又覺得這實在「很誇張」,看了心裡很多複雜的感覺,一陣直覺式的悲哀,於是我在臉書分享,順手寫下「試問,是什麼樣的社會造就出此等的瘋癲?看了真是有種深深深的悲哀」的評語。

幾個小時回來之後,發現大家留言討論熱烈,同樣一個影片,想必大家都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對我來說,這就是臉書最大的吸引力,是它建立了一個跨越時間空間的對話場域,高度互動性,讓陌生人可以輕易對談,用文字進行表達,又可以讓思緒沈澱,避免淪為謾罵。

一直很景仰Albert Tzeng學長在臉書和部落格跟很多朋友進行深度對話,這回我也學習他,將前幾天跟朋友在臉書牆上的精彩對話去蕪存菁,重點摘錄分享如下。 

哪裡來的悲哀

很多朋友留言,都覺得影片可悲可憐很悲哀,跟我一樣,HJ學姐直覺就想到「瘋癲與悲哀」這兩個字眼。她說她沒辦法將影片看完,在可以視作滑稽可笑的表演裡,她彷彿回到自己的小學時光,倒抽了一口涼氣。

把大人當小孩,把人當猴耍,把個人與集體意志混同,把呼口號當有力的行動。又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啊。」她如是說。

這點醒了我,我說的悲哀,並非認為服務生表演可悲,而是對於滋養如此表演的政治社會背景感到痛心。只簡單說兩句話,也許是我不願仔細探究複雜的情緒,其實,這個悲哀很大一部份,也是因為我想到了自己。

身為在威權體制末期成長的台灣學生,我們對於這些集體軍事化訓練都不陌生,像是小學國中的行進比賽(請問向前向後轉有什麼好比賽?我甚至還當過喊口令的那位。),高中的軍歌比賽,雖不懂得抗拒,我從小對於這些集體活動就興趣缺缺。我看到的是,影片只不過是加強版而已,這樣的身體規訓既熟悉又陌生,才會毛骨悚然,令我特別難以接受。 

「我們的評論無疑地被我們觀看的位置所決定」

可是,你憑甚麼說他們好可憐好悲哀呢?我不否認,從台灣人的角度,很容易就看到哇中國人好可憐,都還生活在這樣的集體社會,實在也太可憐太可悲了,畢竟我們對於中國負面的刻版印象太深,這似乎是直覺反應。

果不其然,耶魯畢業的YZ中國學長,對大家的負面回應不是很認同。他說:

這家酒店的名字叫“阿里郎”,這很可能是他們吸引獵奇客戶的賣點。如果試圖用一個極端的視頻來分析一個國家的心態,那反倒讓我不解對岸深深的道德優越感了。」

文化人類學家EC也提醒大家。

任何制服本身就是集體暴力與歸訓,可是我們對不同的團體的看法完全不同。看到日本公司的一致就說「好厲害好整齊」,看到中國公司的就說「好可悲好可憐」。…我想許多台灣人難免會同樣的東西Made in Japan就是好,Made in China就是劣,畢竟這有其歷史淵源。只是我們要常常提醒自己,覺得日文聽起來很高貴好聽而北京腔中文很荒謬可笑這些,全部都是特殊意識形態的歷史的結果,並不是這些人事物本身就含有任何『客觀的』特質。

剛剛去中國做完田野的YW學妹說:

「學長,這樣的訓練方式其實很多單位都有哩!台灣的一些佛教&基督教團體,還有些民間企業單位也會這樣訓練員工或信徒。日本有些公司也是這樣訓練員工。我蠻認同樓上版友的說法。當我看這個影片時並沒有悲哀或瘋癲的感覺,反而感受到共產黨文化中的一種特有的文化現象或軍事領導思維(?)。這個文化現象在這次從中國偏遠地區的學生身上&領導接觸的身上也感受到了。看這個影片反而覺得很有趣,更印證了之前去中國看到的一些好玩的文化現象。」

YW因為剛從中國田野經驗出來,感覺自己需要適當修正,甚至是站在局中人的角度去思考。因為的任務不是解構,而是建構。

最後,正在國合會海外志工的國中同學yaya補充道:

「我覺得感覺悲哀憐憫不道德,等等感覺,是把自己放在批判的角色,放在上位者的角色,但他們不需要我們的憐憫,而我們也不一定比他們”不悲哀”」「當我們説"希望他們過得更好",代表否認他們現在過得好。其實你仔細聽他們説的,每句都很有道理,他們也沒有什麼奇怪的表現或動作,穿著也非常正常,那麼,是哪裡讓你覺得悲哀或不好呢?」

大家的反省力都很深入,我回應得很開心。

其實,看影片的過程,我也很好奇台灣比如金錢豹酒店,比如我家附近專作日本客的酒家裡,有沒有這樣「娘子軍」?是不是只是因為個人生命經驗的侷限,而小題大作(畢竟我身邊沒有很多人常上酒店)。我的猜想是在台灣的社會制度下這種集體活動比較少,一來沒市場,就算有,訓練也沒有如此精良(你可以想想她們要花多少時間苦練)。

我覺得YW對自身立場轉換的反思超棒,我跟她看法不同在於,我比較批判,這當然是「共產黨特有的文化現象」,以前的我可能會覺得有趣或好玩,現在我覺得一點也不。

我也完全理解yaya同學說的,我們又有什麼立場來批判?這問題也是縈繞我心頭多年的困惑,讀更多書好像也沒有什麼答案,但我更怕自己落入完全的道德相對主義,然後什麼也說不出口了。對我來說,總該有個判準,但是標準在哪裡,要怎麼權衡,我還在慢慢思考中。

涂爾幹式的解讀

而我們常常忘記,看似悲哀的集體活動,也有團結社會的功能。耶魯中國YZ學長說了一個他的親身故事。

「我家樓下有個理髮店,每天早上也要出操,歌聲嘹亮,經常把我吵醒,讓我不勝其煩。他們唱的歌大多數也是早年勵志的歌曲,外人聽起來也覺得很幼稚無聊。我有時候理髮的時候和他們聊天,知道他們大多數都來自於很遙遠的省份,在北京通常是孤單一人,沒有受過太多的教育,可能也沒有什麼技能。理髮店的工作時間很長,他們只能花幾百塊錢在附近的社區裡十幾個員工合租一套公寓,有時候甚至只能住在陽臺上。但即使這樣,他們員工之間的感情都很好,經常能看到他們嬉戲打鬧。
有時候我在想,理髮店這樣沒有門檻的工作也許是他們留在北京的第一步。在一個無親無故的城市裡,理髮店也許就是他們唯一的“集體”了。如果這些看起來愚蠢的晨訓能讓他們之間建立起一些類似于軍營的同志感情,可能也會幫助他們融入這個社會。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並不覺得這些集體主義的瘋狂是那麼讓人反感;相反,我有時候還會覺得有一些感動。他們這麼努力地留在城市裡是我們這個社會上進的力量。
我們習慣於個體自由自在的生活了,看到所有“集體”的東西都本能地反感,覺得可能是上層的“洗腦”。可是正如之前幾個評論中提到了,在各種社會都有類似於集體洗腦的儀式存在。從原始社會野人圍著火堆跳舞,到宗教社會的各種宗教儀式,再到資本主義社會的各種公司勵志訓練,民主社會的大型抗議集會,多多少少都有些洗腦的成分。很難說這些集體洗腦的過程一定是從上而下的灌輸,而非作為社會人本能的需要。大陸自從改革開放以來,社會迅速地碎片化,之前所依託的集體逐漸消亡。現在有些奇怪的公司訓練也許只是填補了集體的空白,迎合了員工對集體的需要。」

這段文字馬上讓我想到社會學家涂爾幹所說的「圖騰崇拜」、「儀式」和「集體亢奮」,講到每個人都有「個人面向」和「社會面向」的需求,兩者要調和,社會才不失序。

涂爾幹理論強調社會團結,思想較保守,在社會系比較沒有愛。但是我想YZ的觀察的確說到了一些重點,我們批判黨國體制洗腦的同時,的確有可能忽略了「社會人本能的需要」。

但話說回來,回到這個影片的案例,我還是很難說服自己,這樣軍事化表演可以填補「員工對集體的需要」,我看到的還是對於個體的泯滅,但是無法親身訪問劇中人,也只能這樣。

有壓迫就有反抗

最後,文化人類學家EZ提醒我們不要忘記,在「被壓迫的論述中」實際生活的人們都是有agency的。你覺得可悲的女僕般的飯店服務生,她們的生命歷程可能是你我想像不到的艱辛、而她們是如此的堅強。這影片一看就知道其發展足足可以寫一本民族誌了。

agency真是個我很討厭的英文字,很難轉譯成中文概念,大體就是說他們也有改變自己人生的力量。如政治/人類學家James Scott所說,抵抗無所不在,抵抗不見得是直接挑戰權威,弱者也可以有不合作的武器,在這軍事化表演的背後,女孩們也是用各種方式力爭上游,改變自己人生。

誠然,在酒店工作可能是這些女孩的好出路,說不定幾年下來就存夠了錢,可以階級向上流動。只是,我在看影片時,想的更多的是那些在角落模糊的男人身影,他們是老闆嗎?遊客嗎?這酒店是從哪裡學來這套訓練方式呢?又是什麼樣的社會政治背景讓女孩今天要在阿里郎酒店表演,還要被拍下來傳到Youtube上讓全世界人品頭論足。

這些當然都沒有答案,而且實在離我生命經驗太遙遠。我期待可以看到一本研究中國酒店的民族誌研究,要不然請鄉民多多在網路上分享酒店經驗也行。

然後謝謝Louis學長為了這個討論串下了最好的結語。

「看完這串精采的討論,突然想起不知在哪裡看過的評論,是大陸人遊北朝鮮的所見所聞,有趣的是,他們在北朝鮮所感到的驚駭,就很像我們(現在的)台灣人一般看到這個大陸視頻的第一個感覺,而我又想起二戰時美軍對日軍自殺式攻擊集體行為感到驚恐,或許軍隊本身與軍隊化管理的團體之間有著(模糊的?)界線,畢竟軍隊的目的是要殺人,但這一層又一層彷彿是複雜的個人(自由?)與集體(紀律?)之間的永恆辨證,而事實上不管是北朝鮮,中國大陸,台灣,日本,或美國,在所有這些地方的過去與現在歷史中,都曾有過或繼續存在這樣的集體如軍隊一般的行為,理性與非理性,瘋癲與悲哀,又是誰來旁觀凝視和做出判決呢。 」
「而對我個人最感到興趣的是,為什麼我們看到類似集體行為會有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可能是驚愕,恐懼,害怕,厭惡,不喜歡,他們瘋了,希望保持距離,或者引起了同情(可憐),或者甚至有沒有可能是畏懼,而甚至是雄渾(sublime):awful and overwhelming。很多的對於軍隊式(機械式)群體的批判與反省,無形之間已在我們心中(再加上一些回憶或甚至經歷)種下了某種意識形態和「感覺」,進而可能讓我們忽略了要繼續批判與反省的可能性,畢竟每件事總有它複雜不同的脈絡與探討角度。」

一個youtube影片引出將近4000字的討論,謝謝大家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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