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29日

選課 / Fall 2009

又到了向大家報告選課的時候了。

這學期總共選了五門課,主要是兩堂社會系的課,一堂政治系的課,共12學分,


Qualitative Research Method /3 credits
質化研究方法/三學分

質化研究,蝦米碗糕?

質化研究,簡單來說,相對於量化研究,就是不用數字的研究。質化研究通常使用個案研究、深度訪談、田野調查或民族誌等方法,針對單一事件或議題,尤其是難以量化的問題,深入的挖掘知識,除了在傳統人類學、社會學等領域之外,這些年在商業行銷研究上也有快速的發展。

一般人對質化研究有很多誤解與疑慮。這樣訪談的結果就能寫論文嗎?妳怎麼知道人家跟你說的是真話?這樣的結果有代表性嗎?這樣「科學」嗎?這樣「客觀」嗎?

有鑑於這些常見的質疑,這門課花了很多時間討論「什麼是科學」、「有真正客觀中立的事實嗎」、「社會科學研究跟小說有什麼差別」等科學哲學大哉問,我第一次正式接觸後現代、後結構的理論,花了很多額外的時間認識哲學術語,對於習慣用數字思考的我來說,像是把整個頭腦搖一搖重新洗牌了一番。

最有趣的是許多課外實習的作業,例如跟同學一起去參加活動,練習做田野觀察與筆記;練習做訪談,練習用不同敘事方式表現結果。這對英文能力又是更進一步的挑戰,上課互動最最基本的能力,不用數字的研究,要靠高超的文字能力來書寫表達,我連用中文都無法當作家了,遑論是英文,還有很長的路要努力。

這門課是我這學期最重要的課,因為上課的正是我的指導教授Michael Bell


(打岔一下:我還記得大約五年前,我看到成功嶺隔壁班的某位同學利用零碎時間翻閱一本「質化研究方法」,當時的我,沒有一丁點概念「質化」兩字代表了什麼玄妙的東西,回想起來,只能說人生真奇妙。)

Seminar of Sociological Theory - Sociology of Borders/3 Credits
邊界社會學/三學分

這個課名更玄妙了,「邊界」社會學???

我試著翻譯看看。這堂課探討人們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面向怎麼劃定邊界,這個邊界可以是地理的邊界,也可以是社會的邊界,甚至是虛擬的邊界,這些過程又對人們有什麼影響。

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試著舉一些例子吧。在全球化的時代,地理上的國界受到什麼樣的影響?我們會進入一個沒有國界的世界嗎?對於西方跨國企業白領主管和東南亞移民勞工來說,台灣的國界是個很不一樣的概念,這樣制訂邊界的過程有什麼可議之處?我們如何在心裡對於「台灣人」和「中國人」這兩個概念中間畫出一條線?科學跟偽科學有什麼區別呢?基本上包山包海,跟邊界有關的議題都在這堂課的討論範圍內。

這堂課的書單涵蓋很廣,有社會學、人文地理學(Human Geography),地緣政治學(Geopolitics)、國際關係和科技研究(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幾乎每個星期要看完一本書,很多都是抽象虛無的理論建構,然後小班討論兩個小時,很刺激,很難。


Political Power in Contemporary China
當代中國政治/三學分

總算有一門比較輕鬆的課啦!這是大學部高年級的大班演講課,討論中國改革開放之後的政治,授課教授Melanie Manion,中文名叫墨寧,長期研究中國貪污問題,是威斯康辛校園裡少數中國研究專家,我之前就看過不少她寫的文章,因為將來我可能會繼續作中國研究,所以就坐在她的課堂上充實一下背景知識。

不要小看這門課阿,我說過很多次了,台灣人對於我們鄰居的認識實在少的可憐,我相信這堂課上的學生對中國的認識,比大多數台大的學生還強的多。


Environmental Studies Orientation Trip and Seminar/2 Credits
環境科學新生討論會/兩學分

這是我所屬學院Nelson Institute for Environmental Studies為研一新生開的討論課,還包含了開學前三天兩夜的新生訓練旅行,一邊認識威斯康辛州的環境與農業議題,一邊認識新同學(照片看這裡)。開學之後每個星期大家聚會兩個小時聽演講、問問題並討論,基本上是營養學分。

Seminar: Environment, Technology, and Agrofood System/1 Credit
環境˙科技˙糧農討論會/一學分

每個星期一中午聽演講的一學分,觀摩大家都在做些什麼研究。


American Environmental History /Audit
美國環境史/旁聽

這是世界知名環境史學者William Cronan開的大學部演講課,這位大師享譽國際,是本校的鎮校大師,他的研究從歷史、地理、文化等角度切入去解釋人類與環境互動的關係,因為他的坐鎮,威斯康辛成為了環境人文研究重鎮,前年成立的「文化、歷史與環境研究中心」更是世界獨一無二的研究單位。

我沒有辦法負擔更多學分了,這學期就先旁聽,之後有機會在正式修他的課。唯一的麻煩就是要早上八點爬起來上課,希望可以持之以恆。(20100302註:結果聽了兩堂就荒廢了XD)

(照片為UW-Madison Agricultural Hall,我常常上課的地方,同時是歷史建築)

2009年9月16日

跳上火車的下午


已經忘記那是個沒有實驗課的下午,還是個蹺課的半天,大二的某個午後我跟Q在行天宮前突發奇想,我說:「走,我們去坐火車吧!」

Q拿出火車時刻表(他隨身攜帶並蒐集所有版本),我們研究之後決定要坐普快車去牡丹站。牡丹,名字很特別的小站,有著神秘又浪漫的的想像,適合流浪。

我們就這樣跳上公車到松山車站,結果那天普通車遲遲不來,我們最後坐了自強到雙溪,在空蕩蕩的街上亂逛後,坐車折回侯硐,看了一些頹圮礦業遺跡,在清冷小鎮上漫步,最後又跳上火車,經過八堵之後回到台北。

事後回想起來,那個跳上火車的下午,是我是我第一次有意識的離開台北國去探索世界,那趟短短幾個小時的流浪,似乎寫成了人生中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點。

那天晚上我們在PTT2開了一個版,開始誠實面對自己一些好像不是那麼正常的興趣(例如說喜歡讀地圖、看星星、去遠方流浪),我們學著以青澀口吻抒發對世界的想法,裝模作樣的假扮文藝青年。

我開始學習坐火車(土生土長的台北子民只會坐捷運不會坐火車),成為鐵道迷,每兩個月去政大書城買「鐵道旅行」雜誌,一直到雜誌停刊。定時去台灣e店找新出刊的鐵道情報,收集硬票和時刻表,探查鐵道遺跡,記憶那一個個看來神秘陌生的站名。

大四,我有了摩托車,我開始在台北縣市的鄉間小路飛奔,在台北盆地邊緣的郊山上一一留下足跡,在網路上分享行程,在山林尋找自己。

大學畢業,我啟程爬高山,第一次重裝,第一次得高山症,第一次住山屋,一次又一次在山巔上樹林間讚嘆台灣之美。

退伍後,我背上包自助旅行,學習不走尋常路,認識陌生人,體驗不同文化之美,用好奇心一次次發現世界。

現在的我足跡遍布世界,走到很多從前作夢也沒想過的地方,當心如明鏡時,我還是常常想到那天跳上火車的雀躍與期待。

***

終於,我們一起到了牡丹站。

這天沒有坐火車,我開車走前些日子才通車的台62快速道路,從水湳洞上金瓜石九份,熟悉的地方,也在這段時間內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黃金博物園區落成,民宿雨後春筍,當年的私房景點現在已成了大眾熱門路線。大學時出遊時的點滴還鮮明,地景變遷,不過數個寒暑。

我們在七月末的酷熱陽光下登基隆山,揮汗如雨下,興致卻高昂,還順走了半平山,觀樹梅坪,遊不厭亭,然後又有人臨時起意說要去牡丹站,這回我們沿著102縣道南行,十來分鐘就已經在火車站前。

牡丹乃一沒落礦業小鎮,時光似乎凝結在經濟還沒起飛的年代,近年因為爬山和單車才帶來一點點點人氣,站前小路上有柑仔店,站房斑駁的很有味道,我們佇立在上行月台,觀察乘客南來北往,牡丹村的居民意外的多,我這個城市人想像不出窮鄉的生計。

鐵道迷最愛牡丹站那彎彎的軌道,還有與軌道平行的站房,不久太魯閣號呼嘯而過,我們拿起相機猛拍。我看著鐵軌悠悠綿延,那是我心中最初的流浪意象,屬於年輕的旅行夢想。不知道你有沒有想到七年多前的跳上火車的那個下午?我心裡小小的感動了一下。

我想要謝謝你帶我去坐火車,而那個看似為流浪逃離的旅行,其實是一種擁抱世界的心態,一旦啟程就不會再停下腳步了。





















@牡丹站, 2009/08/01


2009年9月12日

麥城小簡


回來美國一個月,幾次坐在書桌前,面對電腦,打開Microsoft Word想要寫下幾句話,心思旋即又跳躍別的地方,以致於網誌荒廢了兩三個月,這某種程度也反映了我的生活步調,從這站到那站,這個課堂到下個聚會,充實豐富忙碌到沒有太多時間咀嚼生活的況味。


很多人問我在新環境過的如何?我都答很好。這是真心話。

威大最大的賣點就是湖,小麥城環繞兩個湖之間,市中心就座落於兩湖中間的地峽(Isthumus),離市中心不遠的大學沿著湖邊小丘而建,學生活動中心外有個露天平台,叫Terrace,夏天時人群在湖邊喝啤酒聊天,湖上有人駕船有人玩風帆,無比愜意,那天我們開了1000英哩初到麥城,看到湖景就完全安了心,心想:「嗯,這地方還待的下去。」

小麥城雖不比New Haven有深厚歷史文化沈澱,也不像耶魯是世界學術和政治的匯聚點,但是這裡有良好的治安,有農業州貼近土地的氣息,有州政府與大學緊密的互動,大學帶來了崇尚自由的價值與多元文化,很難不讓人喜歡這裡。

威大在環境領域的師資一流,也是美國許多環境保護概念的啟蒙地,相關研究絕對走在這領域的前端,我的指導教授對我也關心備至,感覺起來是個充滿活力的學術社群,也是潛心學術的好地方,可以預見我在這裡會有滿滿的學習成長。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想念在耶魯的時光,看到M同學在F&ES的留學心得,勾起一陣鄉愁, New Haven已然成了我在美國的「故鄉」,儘管我很可能在Madison或是其他城市待更久,但是那些初來乍到的緊張,在美國文化裡跌跌撞撞,從菜鳥變老的經驗,永遠也不會重來了。


我跟雅婷住在老鷹高地(Eagle Heights)的宿舍,這裡是學校公寓統一管理的,住戶大多數是成家的研究生,國際學生比例高,整個社區大約有兩三千人,到學校大約十五分鐘,生活十分方便。我們的單位兩房一廳,八月抵達時,我們花了整整一星期添購家具,累歸累,能一起把新居從家徒四壁布置到溫馨滿室,實在是件很幸福的事。我們全部的家具都是從二手店或是網路上收購來的,省錢又環保,對此我很得意。

老鷹高地的環境單純安靜,被樹林圍繞,越過樹林就是夢到他湖(Lake Mendota),我喜歡沿著湖邊便道騎到學校的活動中心,單程四公里,每回吹著風看著水面上粼粼湖光,都覺得心情很好,當然這些到入冬之後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這幾年來,深入的想了很多有關人與土地的議題,也一直想要有親近土地的經驗,體驗農夫的生活。我之前早有耳聞老鷹高地有個附屬的社區菜園,見機不可失,八月中還沒開學的時候我就去註冊了一塊田地,希望還能在冬天來臨時有小小的收成。

對於種菜我跟雅婷是一竅不通,趕緊跟學長請教經驗,連種子都跟別人借來,我們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齊力整地,灑下萵苣跟菠菜的種子,每天到田地澆水,幫菜苗加油打氣,是唸書之餘的一件趣事。


博班的心境跟碩班實在有天壤之別。三年前,我沒有下定鑽研學術的決心,對學業自然也沒有全神貫注的投入,反而花了很多時間交朋友適應文化,而耶魯環境學院也完全鼓勵我們多面向發展,所以我的碩士念的多采多姿,快樂到我都要刻意保持低調。但是對於學術生涯來說,碩士只是個過渡階段,轉換身份到博士生,我意識到未來探索知識的路途,當碩士新生忙著交際,我雖想要多多參與,心裡卻有點懶散,掛念的還是獎學金、資格考和論文題目。

博士生,常常會茫然,雅婷總是問我作這麼多研究,念這麼多書,真的有用嗎?當真能夠解答問題?學著如何帶給人類更好的生活?或是一切不過是學術象牙塔中的幻想而已。

這感覺在今年夏天回台灣的日子體會特別明顯,同學們在各行各業嶄露頭角,有人社會歷練後成熟圓融世故了,穩重地像個老闆。很多人買房了,沒買的人假日還會相約去看房。大家開始玩股票,報明牌。女同學的結婚高峰期悄悄來臨,掐手算了算,十來個舊識有志一同要在明年步上禮堂,大家討論的是喜宴場地、新娘秘書和婚紗照的攻略密笈(幸好在這方面我們不落人後)。相形之下,我的社會化程度實在太低,帶著不知是好還壞的理想性格,每天還跟著些用專業術語堆疊成的文章為伍,我很恐懼自己成為一個脫離現實的學者。

所以我很珍惜每年像候鳥一樣回台灣的日子,訪故人,回想往事,也聽聽大家的新生活,是我每年一次的補課時間,我希望我的思考與研究,是建立在對現實世界的關心與瞭解之上,而非僅在理論框框裡抽象的探索。走筆到此,我想到柯裕棻老師那篇被留學生傳閱千百次的文章,行路難,她筆下那個清冷孤絕的學術城堡,就是威斯康辛麥迪遜,學術行路自然辛苦艱難,但我希望自己可以不需像她那般寂寞,還是可以用知識的熱情擁抱世界。


最近迷上五月天去年的專輯「後青春期的詩」,從高二畢業舞會到現在已經超過十年了,當年在台上嘶吼的他們,今天也都慢慢進入了搖滾中年。不知道現在阿信唱起「軋車」或是「呼伊死」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聽著阿信溫暖的歌聲,咀嚼著歌詞,在書桌前呆了幾晌,留學生涯步入第四年,我正在寫下自己後青春期的詩,要迎接我那精彩未完的未來。
“轟轟烈烈的排行 沸沸揚揚的頒奬 跟著節奏我常迷惘
當人心變成市場 當市場變成戰場 戰場埋葬多少理想
回想著理想微薄的希望 走著鋼索我的剛強
偉大和偽裝灰塵或輝煌 那是一線之隔或是一線曙光”
“有沒有那麼一張書籤 停止那一天
最單純的笑臉和 最美那一年
書包裡面裝滿了蛋糕和汽水 
雙眼只有無猜和無邪 讓我們無法無天”
“當煙霧隨晨光飄散 枕畔的湖已風乾
期待已退化成等待 而我告別了突然
當淚痕勾勒著遺憾 回憶誇飾著傷感 逝水比喻時光荏苒

終於我們不再 為了生命狂歡 為愛情狂亂
然而青春彼岸 盛夏正要一天一天一天的燦爛
(阿信口白:然後呢 一起走吧)

誰說不能讓我 此生唯一自傳 如同詩一般
無論多遠未來 讀來依然一字一句一篇都燦爛
讓天空解釋著蔚藍 浮雲定義著潔白
落花鋪陳一片紅色地毯 迎接我們到未來 精彩未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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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是UW-Madison的Terr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