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7日

人物專訪:張兢兢(耶魯世界學者、中國著名環境律師)


張兢兢是中國著名的環境維權律師,擔任中國政法大學「
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訴訟部主任,該機構主要工作是提供環境法律諮詢服務,以及幫助沒有能力打官司的老百姓打環境訴訟,同時她也擔任自然資源保護基金會(NRDC)中國項目的法律顧問,主要負責設計一些培訓項目,希望能夠吸引更多中國律師成為環境律師,08年秋她獲選耶魯世界學者(World Fellow),09年將在耶魯法學院擔任訪問學者。

08年夏天,我到北京做碩士論文,計畫透過一系列的訪談,瞭解中國環保人對於全球暖化與永續發展的觀點。透過同學的介紹,張律師成了我第一個受訪人,我用生澀的訪談技巧跟她聊了一個多小時,訪談結束之後,她熱心地介紹我認識了許多環保圈的朋友,我觀摩了環境NGO的法律培訓,到政法大學旁聽了環境法,參觀了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秋天回到耶魯之後,我又有幸跟她旁聽同一門課,參加她在校園裡的講座,還一起吃了兩頓飯,從她身上我學到了很多有關中國環境的第一手資訊。

她是個美麗溫柔的姐姐,總是笑容滿面,光看她的外表,你很難想像她可以隻身進入各個環境風暴的核心,斡旋於政府、企業和受害民眾之間。這樣的工作沒有優渥的報酬,還要常常承受巨大的壓力,支持她的,就是對公平正義與個人權利的信念。

她總是強調,作為一位環境維權律師,她的職責不在於跟政府對抗,而是在於協助政府監督管理環境,利用法律的手段達成改革,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中國環境的未來,在此為她的工作致上最高的敬意!

以下摘錄訪談內容與大家分享:

問:您對中國目前的環境狀況有什麼看法?

答:我自己作為一個關心環境的普通人,或是作為在這個領域工作的律師,我可以說中國真的是面臨了一個非常嚴重的環境危機。我想可能因為我關注的比普通老百姓要多,所以覺得問題也比較多,但是毫無疑問的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危機。這種破壞的程度都是非常明顯的,可以用我們一個開會的官員的話來說,你可想一下,我們二三十歲的人,小的時候家鄉的河是什麼樣子的,現在是什麼樣子的,你就可以知道中國的污染有多嚴重。基本上沒有一條在城市周圍的河流是乾淨的,可以直接飲用或游泳的,我們小時候還可以。除了水污染之外,就是對自然資源的破壞,這都是非常嚴重的。

問:您怎麼解讀中國中央提出有關「生態文明」的政策?

答: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訊號,我們的最高層已經意識到了環境問題,但是僅有概念提出是不夠的,必須有有效的制度設計,才能保證概念到最底層還有實施,我們看到十一五的規劃,幹部考核的體系加入環境問題考核,這些都很好,但就是希望政策能夠得到實施,現在感受到的多還是壓力,環境保護工作還是沈重的壓力。

每個領域為了建立生態文明社會,都需要新的制度,應該都有新的制度創新,對於我熟悉的環境法領域來說,我當然希望看到懲罰性賠償,這是我作律師最希望看到的,但這不是一兩天能夠促成的,有一些新的比較好的小小突破,例如說水污染防制法,2008年6月1日生效的,裡面有一些比較先進的條款,就是非常好的突破。

問:您預期政府能夠有效執行這些新法律嗎?

這問題需要從兩個層面來看。

污染類型的防制法,如水污染防制法和大氣污染防制法,更多的是一種環境管理法,管理環境事物的職責,在這層面上,環保局是執法主體,他們是履行法律的單位,他們有沒有能力去作這些突破,這個還很難說,例如說水污染防制法裡面設計出新的行政處罰的制度,環保局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去執行,現在還不知道,但肯定會遭到其他部門,經濟部門或是企業,很大的壓力,從以前的經驗來看,這無疑是很困難的。

另一個層面是法院,法院怎麼使用這些例如水污染防制法這種先進法律來審理案件,這點我是特別不樂觀。中國的司法制度是非常保守的,整個法院體系是非常保守的,不敢做突破,即便有了好的新規則也不敢用,例如我們環境侵權訴訟裡的「舉證責任倒置」的原則,已經存在好多年了,法院就是不用。出現這樣錯誤,違法的行為,如果法官錯判,那我們還有什麼用?老百姓常常問我阿,我們怎麼去告法院?我說沒辦法阿,法院是社會糾紛處裡的最後一道關卡,如果他保守,或是他違法,那你還能怎麼辦?就沒有途徑啦,就我看來,中國環保系統,政府管理系統還是比較好,你看現在環保部成立了,它有更大的權力去作更多工作,可能會有新突破,但是法院,我沒有看到一丁點的改變。

問:您怎麼看待中國傳統人與自然的關係?

答:我覺得中國傳統跟大自然和諧相處的觀念來自於農業文明的哲學,要把農業文明哲學應用在工業文明,照搬是不可行,一定要有所調整的。這點你應該看到,我們是回不去了,農業文明是人類歷史的一段,我們已經走過了那段,但是那些思想我是百分百贊同的,但是照搬是絕對不行,因為我們社會環境已經發生了根本的改變,我覺得更應該要新的思路,在那個思想基礎上需要有創新。

以農業文明來說,就是不要發展嘛,這又跟人的本性矛盾了,因為人的本性都是要過更舒適的生活,所以需要有發展,經濟發展。所以你不能呼視這個人需要好生活的,非常自然的需求,必須設計出來一個創新的,但是我並沒有找到一個正確答案,所我就一個普通公民的想法,我降我對生活舒適的要求,其實這樣就可能對環境有比較有力的影響,例如說我不開車或少開車,我想可能每個人都這麼做的話,整個社會的消耗就會降低。

我們一直都把天人合一當成一個中國古老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代表。一個理論,但是怎麼天人合一,可能有很多解釋,這很難說就直接用,我們這裡要看人的需求是怎麼樣,因為我們現在對環境破壞最大的是人,能夠對自然產生好的影響的也是人,所以這個人有兩個需求,有更好生活的需求,這個好生活的需求裡有對環境好的,也有對環境不好的,破壞環境的一面是消耗能源,更快的速度更好的車,另一方面又希望更好的生活環境,山清水秀、乾淨的空氣水,兩個需求都是要好的生活的需求,兩個方向是衝突的,所以我們要先把人的需求瞭解清楚之後呢,想辦法去平衡,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天人合一就能解決我們的問題。

我的感覺其實是,中國的環境問題不僅僅是個人和自然的問題,更多的還是人和人的問題。很大的程度是人的「權力保障」的問題,這是我作一個律師能夠看到的,因為我們關注的就是權利的平等,是否公平,我認為中國在很大程度上,在破壞環境的過程也是對於人的個體權利的破壞。很多時候是對人財產權的破壞,我們所謂環境權,如新鮮空氣、清潔水、舒適環境和景觀權,都是些基本的民法權利,所以很根本的就是破壞人的財產權,你看我們大部分受污染的農民,在他們環境權利被破壞時,就是他的財產權、土地權、居住權受到破壞了,不僅僅是跟大自然的問題而已。

所以說要保護環境,對於人的權利保護是至關重要的。我一直覺得對人的財產的保護,尊重私有財產權,是法治社會的基礎。沒有這些權利的尊重,談不上環境權利的保護,因為環境權就是個人的權利,沒有歸屬的權利是不存在的。你看現在對於污染控制這一塊還有一些我們能力所及的工作,但是中國自然資源的破壞,我們是無能為力的。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在中國的財產體系內,自然資源是國有的,如果我們出現森林破壞,非法砍伐,野生動物被傷害,誰來代表他們提起訴訟?國家嗎?國家是抽象的,沒有人能代表他們成為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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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相關報導 -
張兢兢:夾縫中的環境律師
南風窗雜誌原文 (2008/09/22)
New York Times -
Answer from Zhang Jing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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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政法大學的「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由中國知名環境法學者王燦發教授發起,創立於1998年,這些年來他們的工作受到中國與國際媒體的注目,對於推動中國環境法改革的主要推手之一,主要工作內容如下:

1. 通過開辦免費的污染受害者法律諮詢熱線電話、接待污染受害者的來信來訪, 為污染受害者提供無償法律諮詢服務。
2. 免費對律師和法官進行環境法律實務培訓,建立全國的環境律師網路。
3. 組織舉辦國際及全國性環境法實施研討會,促進環境法實施方面的國際和國內 交流。
4. 開展環境法律研究,完善中國環境立法。在幫助污染受害者的同時,中心還承擔了國家和地方的多項研究課題。

詳情請參見他們網站:
http://www.clapv.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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